皮兰德娄《已故的马蒂亚·帕斯卡尔》:梗概、人物与主题

负债累累的图书管理员在蒙特卡洛赢了一大笔钱,又在报上读到自己的死讯,于是化名阿德里亚诺·梅伊斯重新生活。

意大利语 · · 阅读约 10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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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故的马蒂亚·帕斯卡尔》(Il fu Mattia Pascal)是路伊吉·皮兰德娄最著名的长篇小说,1904年出版,比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早了整整三十年。主人公马蒂亚·帕斯卡尔住在海边小镇米拉尼奥,家道中落,婚姻不幸,在镇上当图书管理员。有一天他离家出走,在蒙特卡洛的轮盘赌桌上赢了一大笔钱,可在回家的火车上,他从报纸上读到自己投水自尽的消息:妻子和岳母把一具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认成了他。于是,他决定就这样“死”下去。

先说书名。意大利语里放在人名前的 il fu,相当于中文墓碑和公文里的“已故”“故”。Il fu Mattia Pascal 直译就是“已故的马蒂亚·帕斯卡尔”。这个小小的词,正是主人公在全书最后一句给出的答案。

小说的第一句是意大利文学中最有名的开头之一:

Una delle poche cose, anzi forse la sola ch’io sapessi di certo era questa: che mi chiamavo Mattia Pascal.

我确切知道的少数几件事之一,不,也许是唯一一件,就是这个:我叫马蒂亚·帕斯卡尔。

几段之后,叙述者就把后面的故事预告给你:

Giacchè, per il momento (e Dio sa quanto me ne duole), io sono morto, sì, già due volte, ma la prima per errore, e la seconda… sentirete.

因为眼下(天知道我有多遗憾),我已经死了,是的,已经死了两次,第一次是弄错了,第二次嘛……你们听下去就知道了。

人物

马蒂亚·帕斯卡尔是叙述者。他在一座已经不再做礼拜、改作镇图书馆的小教堂里写下自己的故事。他懒散、诙谐、冲动,一只眼睛总是“看向别处”。他还交代,这份手稿要等他“第三次、最后一次、也是最终的死亡”五十年后才能打开。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是马蒂亚在火车上给自己取的假名。当时邻座两位乘客正在争论哈德良皇帝(Adriano)和一位叫卡米洛·德·梅伊斯的哲学家,他就顺手拼出了这个名字:

Adriano Meis! Sì... Adriano Meis: suona bene...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对……阿德里亚诺·梅伊斯,听着不错……

马蒂亚的母亲是个温柔又无助的寡妇,把家产托付给了不该信任的人。儿子这样形容她:Santa donna, mia madre!(我母亲,真是个圣女!)

斯科拉斯蒂卡姑妈(zia Scolastica)是父亲的姐妹,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姑娘。她最早看穿了骗局,跺着地板发出警告:

Senti il vuoto? La talpa! la talpa!

你听不出脚下是空的吗?鼹鼠!鼹鼠!

巴塔·马拉尼亚就是那只“鼹鼠”:替帕斯卡尔家管理产业的管家,一点点掏空主人的家底,自己却越来越富。他逼马蒂亚为自家亲戚的事负责时,大吼道:Mattia provveda! Mattia ripari!(马蒂亚得管这事!马蒂亚得来补救!)

罗米尔达是马拉尼亚表亲的女儿。马蒂亚本想替朋友波米诺追求她,结果自己娶了她。家里大吵的时候,她死死抱住母亲:

No! Tu con me, mamma! Non mi lasciare, non mi lasciare qua sola!

不!妈妈,你跟我在一起!别丢下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佩斯卡托雷寡妇(玛丽安娜·东迪,vedova Pescatore)是罗米尔达的母亲,一个可怕的岳母。她要把马蒂亚赶出那座原本属于他的房子:Tu e tua madre, via! Fuori di casa mia!(你和你妈,滚!滚出我家!)

罗伯托,小名贝尔托,是马蒂亚英俊的兄弟,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家里败落后便躲得远远的。马蒂亚却几乎不怪他:Dio l’aveva fatto così; gliene aveva dato pochino pochino, di cuore.(上帝就是这样造他的,只给了他一丁点儿心肠。)

波米诺(杰罗拉莫·波米诺,小名“米诺”)是马蒂亚胆小的童年伙伴,什么人都要模仿:Mino era come l’ombra nostra(米诺就像我们的影子)。

安塞尔莫·帕莱阿里是马蒂亚在罗马的房东,一个热衷通灵术和哲学的好心老人,夜里滔滔不绝,还不时确认听众醒着没有:Dorme, signor Meis?(您睡着了吗,梅伊斯先生?)

阿德里亚娜是他的女儿,害羞、虔诚、正直,也是马蒂亚伤得最深的人:

Voglio liberar la mia casa dall’ignominia di quell’uomo!

我要让我的家摆脱那个人带来的耻辱!

泰伦齐奥·帕皮亚诺是阿德里亚娜的姐夫,妻子已经去世。他为了钱想娶阿德里亚娜,而且还是个小偷。马蒂亚称他为 il vostro indegno genero(您那个不配做女婿的女婿)。

埃利吉奥·佩莱格里诺托神父努力整理图书馆,劝马蒂亚把经历写下来,小说里最后一句正经话也出自他口中。

梗概

米拉尼奥,第一段人生(第1至5章)

马蒂亚和贝尔托在富裕和溺爱中长大,马拉尼亚却在暗中侵吞他们母亲的财产。马蒂亚本想帮波米诺追求罗米尔达,自己却爱上了她,罗米尔达怀了孕。与此同时,马拉尼亚那位一直被他责怪生不出孩子的年轻妻子奥利娃也怀孕了,孩子的父亲同样是马蒂亚。马拉尼亚把奥利娃的孩子认作自己的,又逼马蒂亚娶了罗米尔达。

家财散尽的马蒂亚,只能和罗米尔达以及整天发火的岳母住在一起。靠着波米诺和他父亲的关系,他在发霉的书堆和老鼠中间当上了图书管理员,月薪六十里拉。罗米尔达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几天后就夭折了,另一个快满一岁时也死了,正好和马蒂亚的母亲死在同一天。一次家里大吵之后,马蒂亚带着兄弟寄来办丧事的五百里拉离开了家,打算去美洲。

蒙特卡洛与报纸(第6、7章)

到了尼斯,他的勇气没了,几乎是偶然来到蒙特卡洛,结果赢了钱。他一连去了十二天,带着大约八万二千里拉踏上归途。火车上他打开一份报纸:他家庄园“斯蒂亚”的磨坊水渠里发现一具尸体,被认定是自杀的图书管理员马蒂亚·帕斯卡尔。到了下一站,他跳下火车,一下子明白过来:

Ero morto, ero morto: non avevo più debiti, non avevo più moglie, non avevo più suocera: nessuno! libero! libero! libero!

我死了,我死了:再也没有债务,再也没有妻子,再也没有岳母:谁都没有了!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第8、9章)

他剃掉胡子,剪短头发,给自己编了一段身世(生在阿根廷,由祖父带大),在意大利和德国四处旅行。可自由很快变成了孤独。在米兰,他连一只小狗都没买,因为养狗要交税,而他如今谁的钱也不付了。不撒谎,他就交不到朋友。一个起雾的冬夜,他给如今的自己找到了一个说法:Forestiere della vita, Adriano Meis.(人生的异乡客,阿德里亚诺·梅伊斯。)

罗马(第10至15章)

他在俯瞰台伯河的里佩塔街,向安塞尔莫·帕莱阿里租了一间房。帕莱阿里请来灵媒举行降神会,还向他解释现代悲剧和古代悲剧的区别:想象一出木偶戏,就在俄瑞斯忒斯要报仇的那一刻,纸做的天空破了个洞:

Oreste, insomma, diventerebbe Amleto. Tutta la differenza, signor Meis, fra la tragedia antica e la moderna consiste in ciò, creda pure: in un buco nel cielo di carta.

总之,俄瑞斯忒斯就会变成哈姆雷特。梅伊斯先生,古代悲剧和现代悲剧的全部区别,相信我,就在于此:纸做的天空上的一个洞。

马蒂亚给斜视的眼睛动了手术,在黑暗里待了四十天。他爱上了阿德里亚娜,在一次降神会上吻了她。随后,他房里的一万二千里拉不翼而飞。他明知是帕皮亚诺偷的,却不能报案:一个没有身份证件的人,是不能去找警察的。他也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娶阿德里亚娜,因为在法律上,他根本不存在。

剧透提醒:以下梗概将揭示结局。

第二次死亡(第16章)

一个西班牙画家侮辱了他,马蒂亚连决斗都做不到:没有人愿意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当助手。他在夜里游荡,终于想明白,该死的是阿德里亚诺·梅伊斯。他把帽子、手杖和一张字条留在玛格丽塔桥的栏杆上,坐上了去比萨的火车。

归来(第17、18章)

他先去看贝尔托。兄弟俩哭过之后,贝尔托说出一句绝妙的双关:Mattia, l’ho sempre detto io, Mattia, matto... Matto! matto! matto!(马蒂亚,我一直这么说,马蒂亚就是 matto,疯子……疯子!疯子!疯子!)接着他回到米拉尼奥准备报复,却发现罗米尔达已经嫁给了波米诺,两人还有了一个小女儿。看到那个婴儿,他放弃了。天亮时,罗米尔达给他煮咖啡,还记得一个小细节:Tu, al solito, senza zucchero, è vero?(你还是老样子,不加糖,对吧?)他把妻子让给了他们,搬去和斯科拉斯蒂卡姑妈同住,在埃利吉奥神父的帮助下写下这段经历,还时常去看那座刻着自己名字的坟墓。有好事者问他“您到底是谁”,他就用全书最后一句话回答:

Eh, caro mio... Io sono il fu Mattia Pascal.

唉,老兄……我是已故的马蒂亚·帕斯卡尔。

《已故的马蒂亚·帕斯卡尔》在说什么

名字不等于人生

马蒂亚以为丢掉名字就能丢掉枷锁。结果他发现,没有名字的人不能结婚,不能告状,不能决斗,连被偷都偷得不明不白。埃利吉奥神父说得很直白:fuori della legge e fuori di quelle particolarità, liete o tristi che sieno, per cui noi siamo noi, caro signor Pascal, non è possibile vivere(离开法律,离开那些让我们成为我们自己的大大小小的处境,不管它们是喜是悲,亲爱的帕斯卡尔先生,人是活不下去的)。“身份是别人给的”这一想法,后来贯穿了皮兰德娄的全部创作,一直延续到《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

影子

失窃之后,马蒂亚盯着街上自己的影子,想一脚踩上去:Ma io no, io non potevo calpestarla, l’ombra mia(可是我,我踩不了它,我的影子)。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正是这样一个影子:有人的轮廓,后面却没有人。

笑对不幸

皮兰德娄把自己看世界的方式称为 umorismo(幽默主义),这部小说就是现场演示。斯科拉斯蒂卡姑妈把一大团面包面团糊在佩斯卡托雷寡妇脸上,满脸抓痕、浑身面团的马蒂亚却忍不住大笑起来:Posso dire che da allora ho fatto il gusto a ridere di tutte le mie sciagure(可以说,从那以后,我就尝到了嘲笑自己一切不幸的乐趣)。这是一部关于死亡、丧亲和失败的小说,却非常好笑。

为什么适合 B2 以上的意大利语学习者

是真正的长篇,但不算大部头。 我们的版本约7.4万词,共18章,不少章节都很短。读完分级读物之后,它是很自然的下一步,最适合 B2 及以上水平。

第一人称叙述,像在跟你聊天。 马蒂亚直接对读者说话(sentirete,你们听下去就知道了),和埃利吉奥神父争论,也和自己争论。语气讽刺、口语化,即使词汇丰富,情节也很好跟。

远过去时(passato remoto)贯穿全书。 故事是从结局回头讲的,所以叙述时态是书面语的过去时 passato remoto:Fui, per circa due anni...(大约两年里,我曾是……),cedetti e sposai(我让步了,结了婚),Scelsi allora Roma(于是我选了罗马)。如果你学过口语里常用的近过去时(passato prossimo),在这里几乎每句话都能看到这种文学过去时,没有比这更好的认识它的方法了。

带托斯卡纳味道的旧写法。 皮兰德娄把 che io 写成 ch’io,把 dei miei 写成 de’ miei(de’ miei concittadini,我的同乡们的),把 siano 写成 sieno,把 in strada 写成 in istrada,noja、bujo、pajo 也都用 j 拼写。知道这些只是当时的拼法,就不会再卡住,而且同一时期的意大利文学里到处都能见到它们。

在我们的意大利语学习书单里,这本书就是推荐给想读真正小说的人的那一本。

读意大利语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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