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大法官》解读：情节梗概与深层含义

《宗教大法官》（也常被称作《大法官》）是《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一个故事中的故事。在第五卷“赞成与反对”（Pro и contra）中，伊万·卡拉马佐夫坐在小酒馆里讲给弟弟阿辽沙听。基督在十六世纪的塞维利亚重返人间，宗教裁判所的首脑把他抓了起来。随后，在牢房里，这位年迈的红衣主教发表了一篇长篇大论，解释教会为什么不得不“修正”基督的事业。

它只有一章，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过的最著名的文字。伊万开场时很谦虚：

— Поэма моя называется «Великий инквизитор», вещь нелепая, но мне хочется ее тебе сообщить.

“我的长诗叫作《宗教大法官》，是个荒唐的东西，可我很想讲给你听。”

他把它叫作 поэма，长诗，虽然讲的是散文。伊万其实一行诗也没写过。

它在小说中的位置

紧挨着它的前一章“叛逆”（Бунт）为它做了铺垫。伊万给阿辽沙讲了一个个虐待儿童的故事，说他无法接受一个建立在孩子苦难之上的世界，哪怕最后一切都归于和谐。他要“退票”。《宗教大法官》是他论证的下一步：既然人这样软弱，也许仁慈的做法就是拿走他们的自由。

情节一步步看

基督重临。 一场盛大的 автодафе（火刑判决仪式）烧死了近百名异端，第二天，他悄然出现在塞维利亚。人人都认出了他。他治好了一个盲人，又在大教堂的台阶上让棺材里七岁的女孩死而复生。

被捕。 年近九十的红衣主教，宗教大法官，目睹了这个奇迹。他伸出一根手指，习惯于服从他的人群就让开一条路，让卫兵上前。

牢房。 当天夜里，老人独自提着灯来到牢房。他的第一句话是：

«Это ты? ты? — Но, не получая ответа, быстро прибавляет: — Не отвечай, молчи.

“是你吗？是你？”但没有得到回答，他便很快地补了一句：“别回答，不要作声。”

他告诉囚犯，明天就要烧死他，而今天亲吻他双脚的那些人，明天会去给火堆添炭。然后他开始讲话，而囚犯始终一言不发。

三次诱惑

大法官的演说建立在福音书中基督在旷野受魔鬼三次诱惑的故事之上。那个“可怕而聪明的灵”提出了三样东西，基督全都拒绝了。大法官说，这三次拒绝全是错误。

诱惑	基督拒绝了什么	大法官说它本可以带来什么
把石头变成面包	地上的面包	顺从：谁给人面包，人就跟谁走
从殿顶上跳下去	奇迹	一种不需要选择的信仰
接受世上的万国	恺撒的剑	统一：全人类归于一个统治

第一次诱惑是核心：

Обрати их в хлебы, и за тобой побежит человечество как стадо, благодарное и послушное...

把它们变成面包吧，人类就会像一群感恩而驯服的羊跟着你跑……

基督拒绝，是因为“如果顺从是用面包买来的，那还算什么自由？”大法官的回答是：自由恰恰是人承受不了的东西。他用三个词概括了基督所拒绝的东西：

...эти силы: чудо, тайна и авторитет.

……这三种力量就是：奇迹、神秘和权威。

记住这三个名词：чудо（奇迹）、тайна（神秘、秘密）、авторитет（权威）。整篇演说都围绕着它们转。

自由，还是面包

大法官的论证简单而骇人。基督希望人们出于爱、自由地追随他。可大多数人是软弱的。他们要的是面包、一个可以跪拜的对象，以及一个替他们卸下选择善恶这副重担的人。在他看来，良心的自由是一种折磨：

Нет ничего обольстительнее для человека, как свобода его совести, но нет ничего и мучительнее.

对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良心的自由更诱人的了，但也没有什么比它更令人痛苦的了。

所以教会“修正”了基督的事业。人们会把自由放在教会脚下，说：“奴役我们吧，只要给我们饭吃。”接着他吐露了秘密：“我们不和你在一起，而是和他在一起。”他说，八个世纪以来，教会侍奉的不是基督，而是旷野里的那个灵。大法官和少数人撒谎，并为撒谎而受苦，好让千百万人做幸福的孩子。

这篇演说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他不是伪君子。他自己也曾在旷野里靠草根和蝗虫过活。他相信自己比基督更爱人类，因为他怜悯人的软弱。

一吻

大法官说完，等待回答。哪怕是一句刻薄话，他也宁愿听到。结果却是：

Но он вдруг молча приближается к старику и тихо целует его в его бескровные девяностолетние уста.

但他突然默默地走近老人，轻轻地吻了吻他那没有血色的、九十岁的嘴唇。

老人打了个哆嗦，打开门说：“走吧，别再来了……永远别来。”基督走进了黑暗的街巷。那么大法官呢？

— Поцелуй горит на его сердце, но старик остается в прежней идее.

“那一吻在他心头燃烧，但老人仍然坚持原来的想法。”

这一吻在言语上什么也没有回答。它是给刚刚判了自己死刑的人的宽恕，而大法官无法和它辩论。

阿辽沙的回响

阿辽沙深受震动。“你的长诗是赞美耶稣，不是指责他。”他对伊万说，并问伊万是不是站在那个老人一边。伊万笑了，说这不过是一个大学生写的蠢诗，又问阿辽沙现在会不会跟他断绝来往。阿辽沙的回答和基督的一样：

Алеша встал, подошел к нему и молча тихо поцеловал его в губы.

阿辽沙站起来，走到他跟前，默默地、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伊万的反应是欣喜：

— Литературное воровство! — вскричал Иван, переходя вдруг в какой-то восторг, — это ты украл из моей поэмы! Спасибо, однако.

“文学剽窃！”伊万嚷道，忽然变得兴高采烈，“这是你从我的长诗里偷来的！不过，谢谢你。”

兄弟俩友好地分手。伊万没有改变想法，但他得到了回答，而且不是用论证给出的回答。

“一切都可以做”

всё позволено（一切都可以做，也常译作“一切都是允许的”）常被引作“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是允许的”。可小说里并没有这句原话。书中出现的，是别人转述的伊万的理论。第二卷里，伊万在修道院同意 нет добродетели, если нет бессмертия：没有永生，就没有美德。事后拉基金挖苦道：

«Нет бессмертия души, так нет и добродетели, значит, всё позволено».

“灵魂没有不死，那也就没有美德，就是说，一切都可以做。”

在《宗教大法官》这一章的结尾，伊万把这个公式认作自己的：

От формулы «всё позволено» я не отрекусь, ну и что же, за это ты от меня отречешься, да, да?

“一切都可以做”这个公式，我是不会放弃的，那又怎样，你会因此和我断绝吗，是不是，是不是？

阿辽沙用一吻回答的，正是这个问题。这里值得学的动词是 отрекаться / отречься（放弃、断绝），同一句话里用了两次，宾语不同，都接 от + 属格。

它为什么对整部小说重要

《宗教大法官》是伊万反对上帝所造世界的最有力的控诉，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意把它写得非常有力。他没有用反驳来回应。他的回答在下一卷，第六卷“俄罗斯修士”，佐西马长老的生平和教诲：积极的爱，以及我们每个人都在所有人面前、为所有人而有罪的信念。

这个思想在情节上也有后果。剧透提醒：下一段揭示杀死费奥多尔·卡拉马佐夫的凶手。

仆人斯麦尔佳科夫把伊万的公式当了真。他杀了费奥多尔，在最后一次见面时告诉伊万，他梦想用偷来的钱开始新生活，“因为一切都可以做”。他说，教会他这一点的正是伊万。伊万的长诗也许“荒唐”，他的思想却并非无害。

如果人名让你头晕，可以看看我们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人物关系。

读俄语原文

《宗教大法官》的俄语不好读：长长的复合句，сии камни（这些石头）、хлебы（хлеб 的旧式复数，一个个面包）这样带着教会斯拉夫语色彩的词，还有一个自己和自己争辩的说话人。但它也是俄语里最值得一字一句慢慢啃的段落之一。这一章在《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五卷，读之前复习一下形动词与副动词会很有帮助。

伊万的长诗，最好用他自己的声音、用俄语一行一行地听。我们的 Learn Russian 应用收录了《卡拉马佐夫兄弟》全文，每一行下面都有译文，还有帮你读到这一步的词汇和语法。下载免费；部分书籍和额外内容需要用学习中获得的钻石或 Premium 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