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柯尔尼科夫人物分析：《罪与罚》的主人公为什么举起斧头

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斯柯尔尼科夫，二十三岁，彼得堡的一名退学的法律系学生。他用斧头杀死了一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一半是为了钱，一半是为了验证自己的一套理论。不过《罪与罚》（1866）真正写的并不是凶杀本身，而是凶杀之后他内心发生的一切。

他骄傲、贫穷、慷慨、冷漠、狂热又善良，这些面孔常常在同一章里轮番出现。陀思妥耶夫斯基连姓氏都替他想好了：俄语 раскол 意为“分裂”，раскольник 则是旧时对宗教分裂派教徒的称呼。拉斯柯尔尼科夫，就是一个被劈成两半的人。

本文引用的俄语原文出自 FluenTech 应用，并附上中文译文。文章涵盖整部小说，含结局剧透。

拉斯柯尔尼科夫是个怎样的青年

小说开场，七月酷暑，他从租来的小屋里走出来。他欠着房东的房租，早已不去听课，几乎吃不上饭。陀思妥耶夫斯基只用一句话带过他的相貌，像是顺口一提：

Кстати, он был замечательно хорош собою, с прекрасными темными глазами, темно-рус, ростом выше среднего, тонок и строен.

顺便说一句，他长得相当英俊，一双漂亮的深色眼睛，深褐色头发，个子比一般人高，身材瘦削而匀称。

这个细节很要紧。拉斯柯尔尼科夫不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恶魔，而是一个有才华、有前途的年轻人。正因如此，他的罪行才让身边每个人都如此震惊。

学习提示： хорош собою 意为“长得好看”。собою 是 собой 的旧式写法，属于工具格，在这个短语里形式固定。十九世纪的小说里经常能遇到它。

“不平凡的人”理论

案发前几个月，拉斯柯尔尼科夫写过一篇题为《论犯罪》（«О преступлении»）的文章，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登上了一份杂志。预审推事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读过这篇文章，在第三部里，他当着朋友们的面让这位年轻人亲口解释。

Она именно состоит в том, что люди, по закону природы, разделяются вообще на два разряда: на низший (обыкновенных), то есть, так сказать, на материал, служащий единственно для зарождения себе подобных, и собственно на людей, то есть имеющих дар или талант сказать в среде своей новое слово.

要点就在于：人按照自然规律，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低等的，也就是平凡的人，可以说只是一种材料，唯一的用处是繁衍和自己一样的人；另一类才是真正的人，也就是有天赋、有才能在自己的环境里说出新话语的人。

他认为，少数“不平凡的人”如果自己的新思想需要，就有权越过法律，甚至越过鲜血。他举了来库古、梭伦、穆罕默德和拿破仑为例。平凡的人只需服从。整部小说追问的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拉斯柯尔尼科夫自己属于哪一类？

俄语书名里已经藏着这个念头。Преступление（犯罪）来自 преступить，意思是“跨过去”，和 переступить 同根。拉斯柯尔尼科夫反复想着“越过一条线”，这个词也在文中一再出现。中文的“罪”字里没有这幅画面，俄语词里却有。

学习提示： разделяются на два разряда 意为“分为两类”。把东西分成几部分时用 на + 宾格。Служащий 和 имеющих 是以“-щий”结尾的现在时主动形动词，文学俄语特别偏爱这种形式，作用类似中文“……的”，用来修饰名词。详见我们的形动词与副动词页面。

马被打死的梦

行凶前一晚，拉斯柯尔尼科夫在灌木丛里睡着了，梦见自己回到童年，跟着父亲经过一家小酒馆。一个叫米柯尔卡的醉汉把朋友们拉上大车，鞭打一匹又老又瘦的母马，逼它飞跑。围观的人也跟着起哄。马被活活打死，男孩向它扑过去：

С криком пробивается он сквозь толпу к савраске, обхватывает ее мертвую, окровавленную морду и целует ее, целует ее в глаза, в губы...

他喊叫着挤过人群，扑到那匹小马跟前，抱住它死去的、血淋淋的脸，亲它，亲它的眼睛，亲它的嘴唇……

这个梦揭示了被理论压制的另一个他：一个见不得生灵受苦的孩子。他惊醒过来，问自己难道真要拿起斧头。一天之后，他真的拿起了。

这里还有一个不动声色的呼应。米柯尔卡是尼古拉的民间叫法，而后来替他顶罪、承认自己杀人的那个油漆匠，名字也叫尼古拉。

学习提示： 梦境用现在时叙述（пробивается, обхватывает, целует），读起来格外生动，也比前后的叙述更好懂。Савраска 是对浅褐色马匹的爱称。现在时变位可以在现在时页面复习。

一个人身上的两种性格

他的朋友拉祖米欣向他的母亲和妹妹描述他，说得比谁都准：

...точно в нем два противоположные характера поочередно сменяются.

……就好像他身上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在轮流交替。

全书都在印证这句话。拉斯柯尔尼科夫把最后一点钱留给马尔美拉多夫一家办丧事，转身又去羞辱妹妹的未婚夫。他在林荫道上从坏人手里救下一个少女，随即又后悔自己多管闲事。尾声里我们得知，他上大学时曾接济一个生病的同学半年，还从着火的房子里救出过两个孩子。

杀人并没有让他自由，反倒让他病倒、发烧、疑神疑鬼。没过几天，这位“不平凡的人”就骂自己是一只虱子。

他身边的人

每个重要人物都把拉斯柯尔尼科夫往不同的方向拉。

索尼娅（索菲娅·谢苗诺芙娜·马尔美拉多娃）。 酒鬼小官吏马尔美拉多夫的女儿，为了养活继母的孩子出卖自己。她也越过了一条线，但那是为了别人，而不是为了自己。拉斯柯尔尼科夫选她作为第一个坦白的对象。她给他读拉撒路死而复活的故事，叫他到十字路口去认罪。

拉祖米欣。 他的大学同学，吵吵嚷嚷、乐天、穷，却忠诚到底。他的名字来自 разум，“理性”，他也确实是这本书里清醒的重心。他在拉斯柯尔尼科夫发高烧时照顾他，最后娶了他的妹妹。

杜尼娅（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 他的妹妹，和他一样骄傲。为了帮哥哥，她答应嫁给商人卢任。拉斯柯尔尼科夫看出这是她自己的牺牲，和索尼娅的牺牲相去不远，于是坚决不肯接受。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 这位预审推事迟迟不抓他，一直等到他自己准备好。两人的三次谈话是猫捉老鼠的心理战。波尔菲里没有证据，只有心理学，他要拉斯柯尔尼科夫自己走进来。

斯维德里加伊洛夫。 杜尼娅从前的东家，一个有着黑暗过去的有钱人，跟着这一家来到彼得堡。他不止一次对拉斯柯尔尼科夫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Ну, не правду я сказал, что мы одного поля ягоды?

怎么样，我说我们是一路货色，没说错吧？

直译是“同一片地里的浆果”，相当于中文的“一丘之貉”“一路人”。斯维德里加伊洛夫是理论获胜后拉斯柯尔尼科夫可能变成的样子：越过了所有的线，剩下的只有无聊。他给主人公指出了一条死路。

“我是一只发抖的虫子，还是有权利的人？”

小说最有名的一句话出现在第五部。拉斯柯尔尼科夫终于向索尼娅说出他为什么杀人。他给出一个又一个理由：为了母亲的钱、为了前途、为了拿破仑。然后，他把这些全都放下：

Тварь ли я дрожащая или право имею...

我是一只发抖的虫子，还是有权利的人……

他杀人，是为了弄清自己属于两类人中的哪一类。他告诉她，答案已经有了：他不是不平凡的那一类。真正的拿破仑，是不会整夜失眠问自己这种问题的。

学习提示： ли 把陈述句变成一般疑问句，紧跟在被提问的词后面，这里是 тварь。中文的“吗”放在句末，俄语的 ли 却贴着焦点词。Дрожащая 是 дрожать（发抖）的现在时主动形动词，虽然说话的是男人，它却要和阴性名词 тварь 保持一致，用阴性形式。这种性的一致是中文里没有的。Право иметь 意为“有权利”，日常俄语会说 Имею ли я право?

先是罪，然后是罚

书名里的“罚”不是西伯利亚，而是从杀人到自首之间的那几个星期：吃不下、睡不着，连爱他的人都无法忍受。第六部，斯维德里加伊洛夫自杀之后，他走进警察局，认了罪。

他被判八年苦役，索尼娅跟着他去了西伯利亚。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仍不忏悔，只后悔自己失败了。转变发生在最后几页：他忽然发现自己扑倒在她脚下。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给出答案，而是以一种新生活的开始结束全书。

读俄语原文

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论证又长又滑，但他的台词往往比叙述好读，身边的人说的也是清楚、生动的俄语。如果你第一次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妨从对话多的场景入手。你可以在我们网站上免费阅读《罪与罚》开篇，每一行下面都有译文。俄语学习者的《罪与罚》阅读指南整理了全部人名和分部阅读计划，《罪与罚》名句则收集了他最有名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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