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用俄语逐词读《安娜·卡列尼娜》第一句

《安娜·卡列尼娜》的开头，是世界文学中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俄语原文只有十二个词：

Все счастливые семьи похожи друг на друга, каждая несчастливая семья несчастлива по-своему.

幸福的家庭彼此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托尔斯泰的这部小说1875年至1877年在杂志上连载，1878年出版单行本。从那以后，这句话就一直被人引用，其中不少人根本没往下读过一页。它值得用俄语慢慢读，因为几乎每个词都能教你点什么。

逐词拆解

俄语	字面意思	注意
Все	所有的	весь 的复数，与 семьи 一致。
счастливые	幸福的	长尾形容词，复数主格。
семьи	家庭（复数）	семья 的复数主格。
похожи	相似	похожий 的短尾复数。俄语里没有“是”。
друг на друга	彼此	表示“互相”的固定短语。
каждая	每一个	阴性，与 семья 一致。
несчастливая	不幸的	长尾形容词，阴性单数。
семья	家庭	单数主格。
несчастлива	不幸	短尾形式，阴性单数。
по-своему	以自己的方式	由 свой 构成的副词。

Все счастливые семьи

Семьи 可以有两种身份：复数主格（“家庭们”）或单数属格（“家庭的”）。这里由 все 和 счастливые 一锤定音：两者都是复数，所以 семьи 也是复数。学俄语时会不断碰到这种歧义，通常靠名词周围的词来判断。如果这两种词尾还容易混，可以看看主格和属格。

похожи друг на друга

Похожий 意为“相似的、像的”。作谓语时，俄语偏爱它的短尾形式：похож、похожа、похоже、похожи。像谁，就在 на 后面接宾格：он похож на отца，“他像父亲”。

Друг на друга 就是俄语的“彼此”。第一个 друг 永远不变，第二个随介词要求变格。на 要宾格，所以是 друга。对比 друг с другом（“彼此一起”，工具格）和 друг о друге（“谈论彼此”，前置格）。这里的 друг 与“朋友”无关，只是“另一个”的意思。

каждая несчастливая семья несчастлива

句子在这里从复数转为单数。幸福的家庭被看作一个整体，不幸的家庭则一个一个分开看。语法本身承载着意思。

注意同一个形容词的两种形式。Несчастливая 是长尾形式，放在名词前面作修饰；Несчастлива 是短尾形式，放在名词后面作谓语。俄语一直这样分工：умная девушка（“聪明的姑娘”），девушка умна（“姑娘很聪明”）。中文靠“的”字来区分定语和谓语，俄语靠词尾。短尾形式往往听起来更书面、更斩钉截铁，正适合这句宣告生活法则的话。

по-своему

По-своему 意为“以自己的方式”。它来自反身物主代词 свой，所以总是指回主语，这里就是每一个不幸的家庭。同样的构词法还有 по-моему（“依我看”）和 по-русски（“用俄语”）。别忘了连字符。

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它说的是“差异”。托尔斯泰的意思是：幸福需要许多条件同时具备，所以幸福的家庭最后看起来都差不多；不幸只要一个环节出错就够了，而出错的方式无穷无尽。

接下来，小说就去检验这个想法。故事的中心是三个家庭：奥勃朗斯基家、卡列宁家和列文家。每一家都以自己的方式不幸，或者幸福，而这本书始终没让第一句话说了算。

译者们如何处理

十二个词的句子，每个译者都得做选择，这些选择也让人看到一句短话能藏下多少东西。

“各有各的不幸”。 中文读者最熟悉的版本大致是“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周扬和草婴的译本措辞略有不同，但都走这条路。“各有各的不幸”五个字用中文特有的重复结构，把 по-своему 和 несчастливая... несчастлива 的回环一并收了进去，是难得的妙译。

“都是相似的”还是“彼此相似”。 Похожи друг на друга 里有“彼此”。译成“都是相似的”更顺口，却少了那幅画面：一个个家庭互相打量，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

“每一个”还是“所有”。 Каждая 两种理解都行。“每一个”强调逐一来看，“所有”更像一条普遍规律。

重复。 Несчастливая... несчастлива 是有意的重复。好的译文会保留“不幸……不幸”，而不是换一个同义词。

安娜·卡列尼娜原则

这第一句话还给文学以外的一个概念起了名字。地理学家贾雷德·戴蒙德在《枪炮、病菌与钢铁》（1997）中把它称为安娜·卡列尼娜原则，用来解释为什么能被驯化的野生动物如此之少：一个物种要通过许多关考验，任何一关不过就会被淘汰。可驯化的动物都是相似的，不可驯化的动物各有各的不可驯化之处。

如今科学家和经济学家也用这个说法，指成功需要多种因素同时具备、失败只需一个因素的情形。这其实相当准确地读出了托尔斯泰关于家庭的意思。

第二句

那句名言只是序幕。故事从下一句开始，而它只有五个词：

Все смешалось в доме Облонских.

奥勃朗斯基家里一切都乱了套。

这是给学习者设的一个漂亮陷阱。Все 看起来和第一句一模一样，但这里其实是 всё，“一切”。俄语书通常把 ё 印成 е，所以只能靠语法区分。第一句的 все 是复数，跟 семьи 搭配；这里它是中性单数动词 смешалось 的主语，所以只能是 всё。

Смешалось 是 смешаться（混在一起）的过去时，完成体（参见动词的体）：混乱已经发生，现在成了这个家的状态。В доме 是 дом 的前置格，Облонских 是姓氏的复数属格：“奥勃朗斯基一家的”。

下一句交代了原因：

Жена узнала, что муж был в связи с бывшею в их доме француженкою-гувернанткой, и объявила мужу, что не может жить с ним в одном доме.

妻子发现丈夫和从前在家里待过的法国家庭女教师有私情，就向丈夫宣布，她不能再和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

短短三句，托尔斯泰先宣布了一条家庭生活的法则，接着就展示了一个打破它的家庭。бывшею、француженкою 这样的形式是工具格的旧词尾，现代俄语说 бывшей、француженкой。整本书里你会经常见到。

开头难吗？

按句子长度算，是难的。FluenTech 比较过七部俄罗斯经典的开篇，《安娜·卡列尼娜》平均每句21个词，是七部中最长的。不过开头这两句都很短，而且几乎全是核心语法：复数、短尾形容词、反身物主代词、完成体过去时。读得懂这两句，就可以开始读这本书。接下来的内容见用俄语读《安娜·卡列尼娜》，人名可以对照人物指南。

读俄语原文

《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在我们网站上免费开放，俄语原文的每一行下面都有译文。

想知道这句话为什么比同时代几乎所有句子都活得更久，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俄语读它。我们的 Learn Russian 应用收录了《安娜·卡列尼娜》全文，每一行下面都有译文，还有帮你读到这一步的词汇和语法。下载免费；部分书籍和额外内容需要用学习中获得的钻石或 Premium 解锁。